跟在後面的堆香此刻也忍不住笑了，“看這個紅雲，大呼小叫得像什麽樣子！”

周明珊笑道，“算了，難得大家都高興，你也別再說她了！”

自從她重生回來以後，聽閑居就一直大事小事不斷，好不容易現在安生下來，這些丫頭們偶爾稍有放縱之處，她也不忍苛責，只要大規矩不錯就是了。

“是，姑娘也是體貼婢子們。”堆香恭敬得應了聲，心裏卻是止不住的暖意湧動，碰上四姑娘這樣的主子，也是她們做下人的福氣。

膳罷，周明珊圍著聽閑居後院的花叢轉了幾圈，消了消食，便開始沐浴洗漱。

“二姑娘整日待在芝蘭館不怎麽出門……三姑娘近日倒是出去的時候多，在府裏時也多是做做針線，或是寫寫畫畫，沒什麽別的大事……”

周明珊愜意得倚在浴桶邊上，溫熱的水氣氤氳而上，紅雲的臉有些模糊不清，連帶著聲音也好似飄忽不定。

她怔了片刻，似乎好久沒有這麽悠閑放松的日子了。

算計她的賈家已經不再是隱患；傷害母親的楊昭惠雖然沒有得到該有的懲罰，卻暫時也沒好日子過；安樂郡主的事也不再需要擔心；而她再也不用為了報仇而進宮去勾心鬥角……

“不過似乎奶奶近日心情不好，聽微雨姐姐說起，近來用膳用的不是很好……”

母親……

周明珊微微嘆了一聲，母親的心結她明白，可是卻沒法解決。勸也勸過了，帶著寧姐兒彩衣娛親也做過了，甚至她還要求安嬤嬤經常去很母親說說話開解開解，可惜好似並沒有多大用處。

也是，母愛重如山，事關她的親事，而且還牽涉到自己的娘家人，母親便是再心寬怕也一時半會難以展顏。

這事她該怎麽辦？

她不想重生以後依然看到母親郁郁不歡，不想讓母親這一世依然忍受上一世的苦痛，她希望母親能夠開開心心得看著寧姐兒長大、成婚、生子……

“之前給忻舅舅的信發出去了嗎？”

似乎沒想到她會出聲，紅雲楞了一下才回道，“已經發出去了，正好奶奶要往山東送禮，就跟著一起送去了！”

那就好，有些事情她還得再問問忻舅舅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麽走。

翌日，她剛用過早膳，就見藏蕊過來了：“姑娘，奶奶請您過去一趟。”

藏蕊眼角眉梢帶著喜意，顯然心情很不錯。可讓她過去也用不著藏蕊這個大丫頭親自過來請人，她就住在聽閑居後院，平日前面有事都是遣小丫頭過來傳個話就行。

許是看出了她的疑惑，不待她問，藏蕊就主動解惑，“是顯國公府的陳嬤嬤來送帖子了。”

原來如此，怪不得藏蕊這樣興師動眾。

宰相門前七品官，對興遠侯府的下人來說，光顯國公府的名頭就夠一陣兒的談資了。

周明珊叫堆香和紅雲幫著自己換了衣裳。

茜紅色櫻草褙子，鵝黃色長裙，發上是一對紅寶石蝴蝶樓空流蘇釵，金色的釵身做得精致異常，蝴蝶的翅膀惟妙惟肖，似乎只要風一吹就要展翅高飛一般。整個人看上去端莊沈穩卻又不失俏麗大方。

“姑娘真漂亮！”邊上的堆香和紅雲異口同聲稱讚，就連在一邊幫忙的藏蕊也難掩驚艷。

“好了，收拾好就趕緊走吧，別讓人久等！”

周明珊當然知道自己漂亮，前世對於這一點她是相當引以為傲的，可現在說這些卻是沒必要。

主仆幾個收拾妥當一起去了前院。

袁氏坐在正堂的大炕上，在她下首斜著身子坐著的正是顯國公府徐太夫人跟前的陳嬤嬤。

“四姑娘好。”

陳嬤嬤一見周明珊就立馬站起來蹲下身行禮，絲毫沒有一點不恭。

周明珊暗自點頭，從下人的言行舉止便可看出主子的喜好，顯國公太夫人顯然很喜歡規矩的人。

“嬤嬤快請起，我是小輩，您太客氣了！”

沒等周明珊發話，旁邊的堆香和紅雲就眼疾手快得扶住了陳嬤嬤，沒讓她蹲下去。

陳嬤嬤順勢起身，眼神一溜，從旁邊的堆香紅雲略過，移到了周明珊身上。

“可見著三奶奶和四姑娘感情好，多日不見，四姑娘又水靈了不說，連三奶奶也越加年輕了，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嫡親姐妹呢！”

陳嬤嬤絲毫沒遮掩眼底的驚嘆，連帶著嘴裏也說著不同於常人的讚譽之言。

平日來的客人要麽是讚揚袁氏能幹會調理人，要麽是說府裏的風水好什麽的……少有這種誇獎她們母女感情好的。

袁氏眼底的驕傲和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，看向陳嬤嬤的目光也帶著不同於往常的和善親切。

周明珊暗讚了一聲，接道：“媽媽過獎了!”

不卑不吭，落落大方，陳嬤嬤眼底露出了一絲滿意，隨即隱匿不見。

周明珊又客氣得請陳嬤嬤坐了，自己才在一旁坐下。

陳嬤嬤將目光放到了袁氏手邊的雕紅漆富貴花開的匣子上，又重新將來意說了一遍：“夫人剛從邊關回來，正要和親近的人家好生熟悉熟悉——過幾日又是三月三女兒節，太夫人就說請三奶奶和姑娘一起去家裏熱鬧熱鬧，正好府裏的幾株西府海棠開了，賞花吃酒也陪她老人家樂呵樂呵。”

對於這種春日的宴請，本來也是通家之好人家的應有之意，不過以前顯國公府和興遠侯府是沒有這種來往的，而且陳嬤嬤開始說的是顯國公夫人要宴請……

周明珊下意識開始思索這裏面的因由。

“太夫人真是太客氣了，還勞煩媽媽親自過來走一趟，煩請媽媽回去告訴太夫人，就說多謝她老人家惦記著，那天一定去叨擾。”

“那我就代太夫人謝謝奶奶了。”正事說完，陳嬤嬤也沒有多寒暄，起身告辭，“恭候奶奶和姑娘。”

周明珊楞了一下才醒過神來，帶人把陳嬤嬤送到了垂花門前，然後才回了正院。

“藏蕊，快去好生收拾收拾，穿什麽衣裳，戴什麽首飾，可都要看仔細了……”袁氏正交握著雙手邊走邊嘮叨，“對了，還有福兒那裏，也要好生看著……算了，還是我親自去……”

眼看袁氏一個不妨頭就要和她撞上了，周明珊暗自嘆息，“娘，還早呢，您快坐下歇著，小心頭暈。”說完便快步上前把袁氏扶著坐在了椅子上。

袁氏顯然很受用女兒的關心，嘴角微微翹了起來，“沒事，娘好著呢。”

周明珊也不想再多啰嗦，問起了陳媽媽。

“也沒說什麽，就是關心了一下我的身體，問了問你舅舅他們，然後你就來了，怎麽了？”似乎很奇怪周明珊問起這個，袁氏的神色中滿是疑惑。

“哦，沒事，就是隨便問問。”周明珊不欲解釋自己打探的緣由，轉了話題，“娘，您不是不喜歡去顯國公府嗎？”

袁氏正在翻看請柬的手頓了頓，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麽似得，臉上的興奮之色也黯淡了下來，不過她很快便裝作若無其事得樣子，還扯起嘴角朝周明珊露出了一個微笑，“人總是會變，再說為了福兒，娘便是再不喜歡也要去！”

女兒的親事是袁氏的心病，先前袁崢的事兒不僅丟了臉面傷了心，重要的是讓周明珊背了個退親的名聲，再加上後面侯府又發生了不少事，愈發讓周明珊的名聲更難聽，她出去應酬交際，開始還好好的，可一旦提起這方面的話頭，不是被轉了話題，就是透露拒絕之意。但凡有些意向的不是哥兒眠花宿柳，就是想要借助興遠侯府的東風，她怎麽能把寶貝了十幾年的女兒許給這樣的人家？

袁氏面上盡量裝作若無其事，可內心卻像油煎一樣，她現在最後悔的就是當時沒有堅持應下趙家的親事。

趙家哥兒難得上進，人才品行都不錯，再加上又是好友的兒子，知根知底，雖然遠了些，可總比別的不著調的強多了。

思及此，袁氏只覺臉上的微笑便是一刻也保持不下去了，她趕緊裝作疲倦的樣子趕周明珊，“你也回去收拾收拾，娘有點頭暈，先歇息會兒。”

聽袁氏說頭暈，周明珊頓時著急了，趕緊上前扶著她坐下，順手抽了個靠枕墊在她背後，“哎呀，您怎麽不早說，沒事吧？要不要緊，還是叫張大夫來看看吧？”說著便要起身去喊人。

袁氏見女兒這樣乖巧孝順，心中郁結更甚，只恨不得時光能夠倒流，讓她好好為女兒擇一佳婿，順順當當、幸福美滿，成婚生子過一輩子。

“娘沒事，不要緊的，不過是老毛病了，張大夫也說了好好調養就沒事了！福兒不用擔心！”

周明珊不依，還是想請大夫來。

袁氏無奈，只得叫喊藏蕊進來把之前做好的藥丸吃了兩丸。

“娘真的無事，你看，這是張大夫親自配的藥，說是不舒服的時候就吃兩粒，真的不用再麻煩張大夫跑一趟了，乖啊，你快回去歇著吧，娘躺躺就好了！”

張大夫和她的夫君兩人都醫術高超，人又細致耐心，回春堂每日人流不息，張大夫不僅要幫忙配藥開方，有時候還要去一些貴人宅邸出診，如果只是調養小恙確實不該麻煩人家專門跑一遭。

周明珊仔細端詳袁氏的臉色，除了有些倦容確實也看不出別的，她想了想便答應了，上前幫著收拾好東西，又親自服侍袁氏躺下，才回了後院。

因為擔心袁氏的身體，下晌周明珊歇了會兒便又回到了前院。

沒想到剛跨進大門，便出了意外。

“姑娘小心！”

關鍵時候還是紅雲拉了她一把，才免了和前面的人撞在一起。

“姑娘，您沒事吧？”紅雲是個直脾氣，見周明珊眉頭狠狠皺著，雖然看不清楚是哪裏碰到了，可也知道是疼得狠，頓時就著急了，“誰呀？怎麽不看路？也不看看這是……”

“啪”一聲脆響打斷了紅雲的抱怨。

“我倒是誰呢，原來是四丫頭，這就是你們三房的規矩？一個不知道什麽牌面上的人居然敢教訓起主子來了？真是天大的狗膽！”

原來是二奶奶馬氏。

一襲大紅色馬面裙，發髻上的紅寶石金簪在斜陽下顯出一種詭異的暗紅，拉長的臉上滿是怒容，眉梢高高豎起，站在那裏盛氣淩人，頤指氣使。斜後方跟著一個丫頭，卻離她有好幾步遠，臉色潮紅，站在那裏微微喘著氣。

紅雲這才發現原來方才差點撞上周明珊的人是馬氏，她捂著半邊臉，眼底閃過不忿，動了動嘴角還是沒開口，只緩緩低下了頭。

見周明珊不說話，馬氏似乎更是不滿，伸出手指朝著周明珊點著，“可見是沒把我這個長輩放在眼裏，連話都不回了，那我就倚老賣老一回，看你要怎麽交代？就算我是外人，可我們二爺好歹也是這府裏的主子，一個個都拜高踩低狐假虎威……”

“二嬸想要什麽交代？”周明珊快速打斷了她，“紅雲是我的丫頭，別說她也沒做錯什麽，縱使她說錯了做錯了，也有我這個主子教訓，二嬸打也打了罵也罵了，莫非還要得理不饒人？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再說了，誰也沒說二叔不是主子，我們對二叔也是一樣的愛戴尊敬，可如果二嬸不把自己當做周家人，還說這府裏的人都是什麽虎狐的話，我倒是要去跟二叔說道說道，看看二叔他是個什麽意思？”

聽周明珊說要去找周涇，馬氏的氣焰立馬就消了，臉上也閃過一絲不自在，訕訕得放下手指，轉過頭嘟嘟囔囔道，“什麽老虎狐貍的，我可沒說過這話，別給我定罪！”

說著不等周明珊反應，便朝後面一直像隱形人一樣站著的丫頭罵道，“還不走立在那兒等死嗎？不看看天色都多晚了，難道等著別人管你飯？一個一個得都不省心，胳膊肘往外拐……”

一邊說一邊罵罵咧咧得走了。

周明珊若有所思得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，又轉頭看了一眼正房。她們鬧了這麽久，那裏一直沒有任何動靜。

她抿了抿嘴笑了。

“紅雲，你別跟著了，回去找凝煙去拿藥，這幾日就好好歇著！”

周明珊說完便邁著輕快的步伐進了正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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